孙犁为抗战烈士撰书碑文

王彦博

1945年10月，刚刚取得抗战胜利的河北省安平县军民，还沉浸在欢庆的喜悦中。这天上午，年仅二十出头的县委书记张根生，带着警卫员张进，蹬自行车来到地处县城西北部的东辽城(今孙遥城)村，经村人引领，叩开孙犁家门问道 :“ 孙犁先生在家吗？”

“啊，谁呀？”从屋里走到院内的孙犁，上下打量着一高一低的两个陌生人。

“啊，你就是孙犁先生，我是咱安平县委书记张根生，这是警卫员小张”，张根生回答。

“啊，原来是张书记，你可别叫我先生，我也是共产党员，还是叫同志听着亲切。快进屋，咱屋里说话。”孙犁说道。

“噢，为永远缅怀抗战牺牲的革命先烈，咱县里正在建造安平县烈士陵园，非常缺少能为典型烈士撰写碑文的作者、作家，更不好找能为烈士碑体题字的书法大家。您在延安时，就发表了《荷花淀》，听说连毛主席都对您的作品给以了很高评价。您是大文化人，在咱安平更是万里挑一，昨天您村为咱修建烈士塔的木工孙老范，告诉我您回来了，我今天来是请您帮忙... ...”张根生拉着孙犁的手，边走边说。

登堂入室，孙犁先为两位来客倒上热水，他说：“为家乡做点事，义不容辞，只是我的文字和毛笔字，可不像您表扬的那么好。请张书记给共产党员下命令吧。”

“咱二区政委李福来，民教科长何荣跃，二区青救会主任张建华，他们三位前两年在抗击日伪军时牺牲了，就请您为他们写些文字，要不要派个人协助？... ...”张根生与孙犁商量。

“不用不用，我是安平人，家乡的村落也都熟悉，我一定认真搜集整理，成稿后送领导们审阅... ...”孙犁心里充满了激动。

第二天上午，孙犁蹬上自行车，赶到滹沱河袁营渡口，准备去往张建华生前所在村一一安平县武营村采访。刚登船，天空飘起了稀疏雪雨，同渡的人纷纷下船回家，使务在身的孙犁坚定地登上渡船，从河的南边摆渡到北岸。孙犁知道，抗战八年，安平县有数千名优秀儿女英勇献身，县委让自己了解撰记的三位，一定是他们的典型代表。在村干部组织下，孙犁招集武营村党员、群众代表、烈士亲属召开座谈会，大家满怀崇仰，回忆出许多张建华在村里生活的故事，并就听说的张建华1943年牺牲在南苏村的故事进行讲述。时至上午十一时，孙犁谢绝乡亲们“在这吃饭”盛意，蹬车又沿着滹沱河北大堤，向西行程十多公里，赶到何荣跃家乡大何庄村进行了解。下午二时，匆匆吃点饭，孙犁请来十多名村干部、老党员，从他们动情的回忆中，挖掘烈士感人事迹。

历时一个多月时间，孙犁像上足了劲力的钟表发条，马不停蹄，又跑到原安平县二区政委李福来(又名刘英)的故乡东呈干村，及李福来、何荣跃、张建华三烈士的牺牲地南苏村，做了广泛深入的案头工作，换来了对牺牲时年仅30岁的李福来，年仅33岁的何荣跃，和年仅20岁的张建华三位共产党人的由衷敬赞。

十二月六日，孙犁躺在自家北房西间土炕上，仰望着前些年在家赋闲时，阅毕糊满室顶的《大公报》，心里跳跃着抗战过程中，中华民族冒着敌人炮火，前进搏杀的一幅幅英姿。不一会儿，伴着室外飞落的白雪，与不断滴落的泪水，《三烈士事略》跃然纸上：

三烈士事略（原文）

李福来，安平二区政委，又名刘英。

何荣跃，安平县民教科长。

张建华，安平二区抗联青救会主任。

三位烈士均为青年优秀共产党员，在“五.一”后残酷环境对敌战争中坚决勇敢，工作上有许多建树。一九四三年十二月，敌人在二区抢粮清剿，三同志即深入该区一小区工作，往返各村与敌斗争。十八日晚，三同志进入苏村 (笔者著南苏村)宿于一堡垒户，为奸伪侦悉。拂晓时，敌突将苏村包围，并将主力布置于三同志所在地。当敌人进入院中时，李政委掩护何、张二同志先下堡垒，并发枪阻止进入室内之敌军。李政委入洞后，洞被敌人发觉，三同志仍做最后牺牲之准备，将所带文件焚毁，相继向外突围，并对敌伪喊话。至二门，张同志重伤倒地，被敌挑杀。李政委与敌搏击，连毙两敌后壮烈牺牲。何同志被敌人围困室内，坚持不屈。汉奸马文献三次劝降，均遭斩钉截铁的拒绝。何同志一面拒抗，一面教育伪军，血热词刚，唇锋舌利。汉奸等心死技穷，乃唆使伪军向房内射击，何同志沉着抗击，敌不得近，乃登房向内纵火，烟火扑及身发。何同志射出最后一粒子弹，抱枪投身火内，高呼共产党万岁而死。呜呼！当其在室内以只身抗敌伪，坚贞不屈，向敌伪汉奸叫骂时，声闻数里，风惨云变。附近人们奔走呼号求引救助，有如父兄之遇危难。当我部队安放三烈士遗体时，所有干部战士无不如狂如病，歃血奋发，有如手足之永诀别，每一言及三烈士殉难事，则远近村庄啼泣相闻，指骂奸伪，誓为复仇，盖三烈士生前与群众战友结合为一，而其临危不屈，为共产党员之光荣称号奋斗至死，感人动人之深所致也。至于万分危急之际，能事先将文件焚毁，利用战场生死空隙，向敌人进行宣传，最后身体与武器俱碎，使敌人无所收获，尤可垂教后来，诵赞百代。

古来碑塔纪念之迹亦多矣，而燕赵萧萧英烈故事载于典册者亦繁矣，然如此八年间共产党八路军领导我冀中人民，解放国土，抗击敌顽，其环境之复杂残酷，其斗争之热情悲壮，风云兴会，我冀中英雄儿女之丰功伟绩，则必光掩前史而辉耀未来者矣。今搜集三烈士事迹大略，刻于石上，意在使烈士光荣永续，后进同志有所追寻，家属有所凭吊，固不止壮观形式，亦今后革命事业之一种动力也。可感叹哉！可永念矣。

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十二月

几天之后，放晴的雪后骤冷异常，孙犁又一次蹬上自行车，赶往安平县城，郑重交出自己撰稿。正在主持会议的县委书记张根生，停下会议，让县委全体委员对稿件内容进行评改，众人共发同声 : “一字不动，勒刻碑铭”，张根生则在一连三声的“谢谢”同时，拉住孙犁的手说：“孙犁同志，我知道您字写得好，大字、小字功夫很深，就请您把《三烈士事传》写成小字，再为主碑写几个大字，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啊... ...”

此后不久，由孙犁题写的“英风永续”(行书体)四个大字，被刻入安平烈士陵园第一主碑，由孙犁手撰近千字的《三烈士事略》(楷书体)，被刻入“英烈碑廊”。

1946年清明节上午十时，庄严肃穆的安平烈士陵园举行落成启用仪式，安平县党政军领导，烈士亲属、各界群众代表共计2000人参加活动，应邀前来的孙犁，与李福来、何荣跃、张建华三烈士的亲人一起，站在队列前面，向高耸的纪念碑亭鞠躬致礼。仪式结束后，孙犁引领三烈士亲属，参观刻有自己撰文并手书的“三烈士事略”的长林碑廊，并动情地告诉烈士后人：“先烈们英勇牺牲，使我们活着的人很受感动。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受，但我们对他们最好的怀念，就是要做好眼前的工作，创造美好的生活，实现无数志士仁人为之奋斗的崇高理想……”

如今，安平烈士陵园虽几经搬迁，但经孙犁创作书写的两块巨碑，仍如传鸣不息的革命战鼓，穿越时空，蕴藉希望，引导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后人学贤宗先，养德思进。